《戏为六绝句》

〔唐〕杜 甫[1]

庾信文章老更成，凌云健笔意纵横[2]。今人嗤点流传赋，不觉前贤畏后生[3]。

王杨卢骆当时体，轻薄为文哂未休[4]。尔曹身与名俱灭，不废江河万古流[5]。

纵使卢王操翰墨，劣于魏晋近风骚[6]。龙文虎脊皆君驭，历块过都见尔曹[7]。

才力应难跨数公，凡今谁是出群雄[8]？或看翡翠兰苕上，未掣鲸鱼碧海中[9]。

不薄今人爱古人，清词丽句必为邻[10]。窃攀屈宋宜方驾，恐与齐梁作后尘[11]。

未及前贤更勿疑，递相祖述复先谁[12]？别裁伪体亲风雅，转益多师是汝师[13]。

《四部丛刊》影宋本《分门集注杜工部》卷十六

【注释】

[1] 杜甫（公元712 年—770年）——字子美，襄阳人。唐玄宗时，应进士举，落第。肃宗时，官至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。有《杜甫集》六十卷，后人编辑者非原本，分卷各不同。《旧唐书》卷一百九十文苑、《新唐书》卷二百零一文艺都有记载。

[2] 庾信文章二句——成，指功夫的成熟，即下句所说的健笔凌云，意境纵横开阔。杜诗：“清新庾开府。”（《春日忆李白》）但又云：“庾信生平最萧瑟，暮年诗赋动江关。”（《咏怀古迹》五首之一）指出庾信后期作风的转变，不只以清新见长，都可与此相印证。

[3] 今人嗤点二句——赋，即首句所说的 “文章”，是兼括诗和赋而言的。因限于诗句的字数和声调，举以见义。这两句是说：“后人取其流传之赋嗤笑而指点之，岂知前贤自有品格，未见其当畏后生也。”（仇兆鳌《杜诗详注》）

[4] 王杨卢骆二句——王、杨、卢、骆，指初唐四杰王勃、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。当时体，初唐时的文体。四杰诗文仍未完全摆脱六朝藻绘余习。“轻薄为文”，是说当时人讥笑其文体轻薄。文，这里泛指诗文。

[5] 尔曹二句——上句批判了当时嘲笑四杰的人，下句肯定了四杰的文学成就。

[6] 纵使二句——卢、王，即上一首所说的四杰。限于字数，略卢以该骆，略王以该杨。劣于汉魏近风骚，不如汉魏之作接近风骚。“纵使” 二字另读。“卢王操翰墨，劣于汉魏近风骚” 是一个完整的意思，当时人嘲笑四杰的话。即前一首所云 “轻薄为文”。

[7] 龙文虎脊二句——龙文和虎脊都是毛色斑驳的骏马，用以比喻奇丽的诗文。历块过都，语本王褒《圣主得贤臣颂》“过都越国，蹶如历块”。吕延济注：“言过都国疾如行一小块之间。” 这里变通其意，是说历田野（块，可作土地解。《庄子・寓言》：“大块噫气，其名为风。”），越城市，指长距离的奔跑。见尔曹，意谓相形之下，就能看出高低。上句说四杰能够驾驭瑰玮的文词，下句说他们经得起时间的考验。

[8] 数公——指前面三首说的庾信和四杰。

[9] 或看二句——翡翠兰苕，形容词采的鲜妍。鲸鱼碧海，指笔力的雄健。这首诗慨叹于当时还没有特出的诗人，能够创造出一种雄伟非常的意境；至于一般作者，丽词虽有可取，然而翡翠兰苕，才力不免薄弱，要想跨越前人，是很难的。一、二两句为倒文，三、四两句伸足上文文意。

[10] 不薄二句——是说自己论诗并无古今的成见，只要是清词丽句，都有所取。不薄和爱为互文。邻，与下一首 “亲风雅” 的 “亲” 义近。必为邻，也就是不薄和爱的意思。

[11] 窃攀屈宋二句——窃攀，谓努力高攀。这两句阐明 “清词丽句必为邻” 之义，是说清词丽句，必须上攀屈、宋，与之并驾齐驱，否则仅仅追求于词藻形式之美，就不免落入齐、梁的后尘。

[12] 未及前贤二句——前贤，泛指前代有成就的作家。递相祖述，意谓因袭成风。复先谁，钱谦益曰：“递相祖述，沿流失源，而不知谁为之先也。” 正因为如此，就无疑地不能跨越前人了。这两句指出问题症结之所在，下两句指出学诗的正确途径。

[13] 别裁伪体二句——别，辨别。裁，裁去。伪体，指模拟因袭，没有生命力的东西。别裁伪体，谓去伪存真。转益多师是汝师，即无所不师而无定师的意思。这两句是说，应该别裁伪体，转益多师，而最终归于风、雅。